燃料
加缪说自杀是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。但他想多了。
大部分人不是想清楚了才活着。是身体里有个东西推着你活。理由是后来编的。
哲学家问"为什么要活"。身体说"少废话"。
我亲眼见过一个人死。
那年我十九岁,暑假,在工地上打零工。有个小伙子,二十出头,爬到六楼去接电线。没有安全绳。
有人喊他,你绑个绳子。
他说,没事。
然后他就掉下来了。
当时工地上有十几个人,全是男的。大家站在那里,看着地上那个人,没有人说话。
后来有人打了120。有人打电话给工头。有人拿了块布把他盖上。
我站在那里,腿在抖。
晚上收工,大家坐在一起喝酒。
没有人提白天的事。大家聊别的。聊工资,聊女人,聊哪里的活好干。
我憋不住,问了一句:他为什么不绑绳子?
一个老工人看了我一眼。
他说,绑什么绳子。干这行的,谁绑绳子?
我说,可是他死了。
老工人喝了口酒,说,那是他命不好。
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个老工人的意思。
不是他不知道危险。他知道。每个人都知道。
但如果你绑绳子,你就慢了。你慢了,活就少了。活少了,钱就少了。
而且——
如果你绑绳子,别人不绑,你就显得怂。
在那个地方,怂比死还难受。
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个东西。
一种让男人去死的东西。
它不是勇气。勇气是你知道危险,但你有更重要的理由去做。
这个东西不一样。它是让你明明知道没必要,还是要去做。因为不做你就怂了。不做你就不是男人了。
它在那个工地上。在每个不绑绳子的人身上。
也在我身上。
我当时在想:如果让我上去,我会绑绳子吗?
我不知道。
也许不会。
后来我开始注意这个东西。
它到处都是。
喝酒的时候。有人说,干了。你不干,你就怂了。于是你干了。喝到吐。喝到胃出血。喝到死。每年都有人喝死。但没有人说不喝。
开车的时候。有人超车,你不让,他不让,两个人踩着油门往前冲。谁先刹车谁是孙子。然后撞上了。每年车祸死那么多人。但没有人先刹车。
打架的时候。有人推了你一下,你可以走开,但你不能走开。你走开你就怂了。于是你打。打到头破血流。打到出人命。
这个东西让男人去死。而且让男人心甘情愿地去死。
我后来学了点进化论。
才明白这是什么。
这是基因在利用你。
基因不在乎你死不死。基因在乎的是它能不能传下去。
一个群体里,需要有人去冒险。去探路,去打仗,去干危险的活。这些人可能会死。但如果他们不死,群体就得到了好处。
所以基因造出了这个东西。让男人想去冒险。让男人觉得怂比死还难受。让男人愿意为了面子去送命。
对群体有利。对你不利。
但你不在乎。因为那个东西在你血液里。它不让你在乎。
我跟我爸说过这个理论。
他不信。他说,什么基因不基因的。男人就应该有担当。
我说,那个不绑绳子的人,是有担当还是傻?
他说,那是他自己的选择。
我说,是吗?他有得选吗?他不绑绳子,因为别人不绑。别人不绑,因为绑了就怂。他不是选择去死,他是被那个东西推着去死。
我爸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,你想太多了。
我想太多了吗?
也许吧。
但我在工地上看见那个人掉下来。我看见他躺在地上,血从头底下流出来。我看见有人拿块布把他盖上。
我不想成为下一个被盖上的人。
我不想让那个东西推着我去死。
但问题是——
那个东西不是只会让你去死。
它也会让你去做别的事。
去探索。去创造。去冒险。去干别人不敢干的事。
我爷爷十七岁去参加革命。那个东西在推他。
我爸二十五岁辞职创业。那个东西在推他。
我三十岁离开体制。那个东西也在推我。
它是死亡激素,但它也是活着的激素。
问题是,你怎么用它。
那个工地上的小伙子,被它推着去爬六楼,不绑绳子。
他死了。
我爷爷被它推着去革命。
他活下来了。做了一番事。
区别是什么?
区别是——有没有脑子。
那个东西会推你。但你可以选择被它推去哪里。
你可以被它推着去喝酒喝到死。也可以被它推着去做一件真正重要的事。
你可以被它推着去跟人斗气撞车。也可以被它推着去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。
它给你能量。怎么用是你的事。
我现在三十三岁。
那个东西在。我能感觉到它。
有时候它让我想做蠢事。有人质疑我,我就想跟他干一架。有人说我不行,我就想证明给他看,哪怕代价很大。
但我不会像那个工地上的小伙子一样。
我会用它。但不会被它用。
它是燃料。我是开车的人。我决定往哪开。
有人说,男人老了,那个东西就没了。
我不信。
我见过六十岁还在烧的人。也见过三十岁就灭了的人。
区别不是年龄。是你在不在继续往里加柴。
什么是柴?
做让你燃的事。去没去过的地方。见有火的人。别跟灭了的人待太久。
那些人四十岁说要稳定,不是因为烧完了。是因为他们停止加柴了。他们以为那个东西是天生的,用完就没了。
不是的。
它是要喂的。你喂它,它就烧。你不喂它,它就灭。
我打算喂它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