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x7a6f

陈伟斌在凌晨3点17分发现了那个钱包地址。

剑桥的冬天早早天黑,迟迟天亮,中间有一段无法测量的灰色。他的屏幕上跑着四千三百万条链上数据,像一锅沸腾的粥,每一个气泡都是某个人在某个地方按下"确认交易"的瞬间。犹豫、贪婪、恐惧、无聊——全被压缩成0.0003秒的哈希值。

这个地址以0x7a6f开头。他后来总觉得7a6f像一种呜咽声,又像黎明时分送货车倒车的声音。


0x7a6f的交易模式很奇怪。不是机器人那种毫秒级精准的刷量,也不是散户那种慌张的追涨杀跌。它有一种——节奏。每次大额转账之前,总会有一笔小额测试,0.0001 ETH,像是有人在跳进游泳池前先用脚趾试水温。

陈伟斌自己也这么干。

他把0x7a6f的交易记录拉出来,按时间排序。凌晨2点到4点是活跃高峰。北京时间上午10点到中午。

他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。

凌晨3点21分。


小谢来英国三个月了,还是不习惯这里的蚝油。

"颜色不对,"她站在厨房里,拿着一瓶李锦记,标签上印着那个微笑的中年男人,"你看,太稀了,像酱油兑了水。"

陈伟斌坐在客厅,电脑架在腿上,0x7a6f的交易图谱像一棵倒挂的树,根须伸向未知的深处。"那就多放点。"

"多了太咸。"

"那就少放点。"

"少了没味。"

这段对话他们进行过很多次,每次都以小谢叹气收场。她说英国的菜市场像停尸房,所有蔬菜都躺在那里,死了但还没腐烂。她说她想吃一条活鱼,不是那种切成整齐方块的冷冻鱼片,而是会跳的、眼珠还会动的鱼。

"你知道吗,"她说,"宁波的菜市场有一种声音,就像……"她学不出来,就在空中用手比划了一下,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。


陈伟斌没有抬头。0x7a6f在2024年3月17日凌晨3点03分47秒清仓了全部Maker头寸。他翻了翻日历——3月17日是什么日子?他不记得了。但他记得那段时间自己正在写一篇关于MakerDAO的论文,记得自己对那个协议产生过一种莫名的厌倦,一种从指尖蔓延到后脑勺的微微发麻的感觉。

厨房里传来蚝油瓶被打开的"啵"声。

他把那天的交易记录放大,看到0x7a6f在卖出之前犹豫了七分钟。七分钟,不长不短,刚好够泡一杯茶然后喝掉。


他开始给0x7a6f建档。

这是他的工作。把四千三百万条数据变成4300个"用户行为模式",再把4300个模式归类成17种"典型形态"。他是解剖员,链上数据是尸体,论文是尸检报告。

但0x7a6f不属于任何一种典型形态。

它太像一个人了。不是"像人类用户"——所有真实用户都是人类。而是像"一个具体的人"。它有偏好:喜欢在凌晨操作,喜欢小额测试,喜欢Curve但不喜欢Compound。它有习惯:每次交易失败后,等待正好三分钟再重试,不多不少。它有——情绪?不对,那个词不对。它有波动。有时候它会连续十四天没有任何动作,然后突然在某个周二下午密集地做了二十七笔交易。

陈伟斌把这种模式叫做"呼吸"。他在论文草稿里写道:"该地址呈现出类似昼夜节律的活动周期,高频交易期与静默期交替出现,周期约为14±3天。"

他没有写的是:他自己的论文也是这么写的。十四天卡在开头,然后两天爆发五千字,再卡十四天。


小谢把菜端出来了。蚝油生菜,蚝油牛肉,蚝油香菇——她今天显然是在和那瓶李锦记较劲。

"你吃辣吗?"她问。"我找到一家卖剁椒的。不知道正不正宗。你试试。"

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罐。里面是红色的碎片浮在油里,像被困住的愤怒。

陈伟斌舀了一勺。

不够辣。但他没说出口。他把它咽下去,辣椒素在舌根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消失了,像一个没有去处的借口。

"怎么样?"

"挺好的。"

"我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吃年夜饭。"

"论文。"

"我知道,我跟她说了。她说你保重身体。"

保重身体。这四个字从宁波出发,经过光纤、路由器、他的耳道、他的听觉神经,最终变成了一个他无法处理的数据格式。他不知道怎么回应。他的身体目前正坐在这张椅子上,吃着不够辣的剁椒,分析着一个和他行为模式诡异相似的钱包地址,而他不确定"保重"指的是哪一个。


三月的一个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他在人民银行的办公室,七年前他在那里工作过,只待了八个月。办公室的日光灯永远在嗡嗡响,像有蜜蜂被困在天花板里。他的主管站在他身后。

"这个变量名不规范,"主管说。

他转过头,发现主管的脸变成了一串十六进制代码,0x7a6f0e2b8c...

他醒了。

凌晨3点04分。

他下意识地打开电脑,查看0x7a6f的链上记录。

三分钟前,0x7a6f刚刚完成了一笔交易。


四月,他开始记录。

不是记录0x7a6f。那是研究项目的一部分,有协议、有流程、有伦理审查。他开始记录自己。

几点醒来?吃了什么?什么时候感到疲倦?什么时候感到饥饿?什么时候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件事?什么时候想打开某个网站然后关掉?

他把这些数据整理成表格,然后和0x7a6f的交易时间做对比。

相关系数是0.73。

如果他设定一个正好八小时的滞后——剑桥和北京的时差——相关系数上升到0.91。

他关掉表格,去厨房倒了杯水。

小谢已经睡了。她的呼吸声从卧室传来,均匀,像一个配置好的正弦波。

他站在厨房里,手里的杯子是宜家买的,底部印着"Made in China"。窗外是剑桥的夜,某栋楼里还亮着灯。他不知道那是在熬夜的学生,还是失眠的教授,还是一盏忘了关的灯。

他想:如果我现在打开交易界面,如果我买入0.0001 ETH作为测试,0x7a6f会不会在八小时后做同样的事?还是反过来——0x7a6f八小时前已经做了,而我只是在重复?

他没有测试。

他喝完水,回去睡觉了。


五月,小谢发现了冰箱里的鱼。

不是一条鱼。是十四条。

他从亚洲超市买的,冷冻鲈鱼,每条都真空包装好,像压缩的数据包。他想给小谢一个惊喜,想说"你看,我找到鱼了",但他忘了自己已经买过十三次,于是又买了一次。

"你为什么买这么多鱼?"

他看着冰箱里整整齐齐排列的鱼,像区块链浏览器里的交易清单,每条鱼都是一笔交易——时间戳、金额、哈希值——一切都有记录,但目的不明。

"我忘了。"

"忘了你买过鱼?"

"忘了买过几次。"

小谢看着他,那种眼神他认识,是她在决定要不要说什么的时候。最后她什么也没说。她关上冰箱门,冰箱发出一声像叹息一样的嗡嗡声。

那晚他们吃了一条鱼。清蒸的,没有放蚝油——小谢说蚝油会盖住鱼的鲜味。他把滚烫的酱油和姜葱丝浇在鱼身上,油烟升起来,暂时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
鱼很鲜。他想:如果有一个地址专门记录"陈伟斌吃鱼"的时间戳,会呈现什么样的模式?十四条鱼,十四个时间点——能不能推导出某种规律?

他想起0x7a6f曾经在Uniswap上重复购买同一种代币,十一次,每次都是最小金额,像某种无法停止的重复行为。

他咬了一口鱼。


六月,他去爱丁堡参加会议。

他的合作者是苏格兰人,名字有四个音节,他永远记不住。他们在会议室讨论论文的投稿策略,窗外是灰色的天,像剑桥的灰但又不太一样——更湿一些,或者只是他的想象。

"这个地址很有意思,"合作者指着他的屏幕,"你是怎么发现的?"

屏幕上是0x7a6f的交易图谱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加进了演示文稿。

"随机抽样,"他说。

"它的行为模式很像真人。"

"所有用户都是真人。"

"不,我是说……"合作者挠了挠红色的胡子。"它像一个具体的人。你有没有想过追溯这个地址的来源?"

他想过。他追溯过。0x7a6f的第一笔交易是在2019年11月,正好是他离开人民银行两个月后。资金来源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交易所,没有KYC,无法追查。

"死路,"他说。

"可惜。"

他没有说的是:可惜什么?可惜他不知道这个地址属于谁,还是可惜他怀疑他知道?


七月,他给0x7a6f发了一条链上消息。

这是可以做到的:在一笔交易的备注字段里写下文字,它就会被永久记录在区块链上,不可篡改,不可删除。

他写的是:"你是谁?"

Gas费是0.0007 ETH,当时大约两块钱人民币。两块钱换一个永恒的问题。

他等了三天。

第四天凌晨3点11分,0x7a6f发起了一笔交易。金额是0 ETH,纯备注交易,支付了Gas费但什么也没转。

备注写的是:"你想吃什么?"

他把电脑从腿上拿开,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。

还剩十条鱼。

他拿出一条,放进水槽里解冻。水龙头的水冲在真空袋上,发出介于"嘶嘶"和"沙沙"之间的声音——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声音,但后脖颈发麻。又是那种感觉。

小谢的闹钟响了。6点30分,她要起床去超市上班。

"你又没睡?"她走进厨房,看到水槽里的鱼。"这么早吃鱼?"

"晚饭吃。"

"放那里会坏。"

"我会放冰箱。"

"放冰箱也会失去鲜味。"

他把鱼放进冰箱,和那瓶李锦记蚝油并排。瓶子上的微笑男人看着他,表情是一个无法解析的符号。

"我上班了,"小谢说。"你今天干什么?"

"写论文。"

"哪一篇?"

"数据分析那篇。"

"四千三百万那篇?"

"四千三百七十万。"

"有什么区别?"

他想了想。"七十万人。"

小谢系上围巾,红色的,是他们在宁波买的。他记得那天很冷但阳光很好,他们走在一条街上,那条街有一种他无法描述的声音。

"晚上你想吃什么?"她问。

"鱼。"

"又是鱼?"

"还剩十条。"

她叹了口气,那种叹气他熟悉,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,一种可以被记录但无法被量化的情绪波动。

门关上了。

他站在厨房里,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,像一个逐渐减弱的信号,最终归于沉寂。

然后他打开电脑,给0x7a6f发了一笔交易。

备注写的是:"鱼。"

Gas费0.0003 ETH。

永久地、不可更改地,记录在区块18,724,991里。

他等着。

窗外,剑桥的天开始亮了,灰色逐渐被一种更浅的灰色取代,像加了太多水的蚝油。

他不知道0x7a6f会不会回复,不知道它如果回复会说什么,不知道自己希望它说什么。

他只知道冰箱里还有十条鱼,一瓶蚝油,和一个无法关闭的问题。